
没有鱼鳞的鲤鱼
父亲喜欢钓鱼。我从小就看他摆弄渔具,看他把鱼烧熟了端上桌子,却从来没有陪他钓过鱼。我是有哥哥的,钓鱼是男人的事情。男人凭什么对钓鱼有那么大的耐心,这是我不能理解的。钓鱼果真是很有趣的?在等待鱼儿上钩之前,一直盯着漂浮在水面上距离眼睛好几米远处的浮标的时候,他们是单纯地等待还是在等待中冥想?冥想难道不是庄子之类少数人的专利吗?父亲和哥哥也会沉静其中吗?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。对于钓鱼,还有餐桌上的鱼肉,都不太能激起我的兴趣。
然而钓鱼的确吸引着父亲。每次他用尽心思准备鱼饵的时候,脸上都洋溢出光彩,就像孩子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的作业被允许出去玩耍了。鱼饵很普通,饭粒或者是蚯蚓,但是用来打样吸引鱼群的米粒就很有讲究,是拌了奶油香精的。所以那天在村子的池塘边,当我看到打样的不过是罐头里的玉米时,多少就有了不屑。
村里的钓鱼协会组织孩子钓鱼,临楷报名了,丫头嚷着也要去。早上九点,气温偏低了些,薄棉袄都可以穿了。把他们送过去,已经有不少的大人小孩零散地分布在池塘边了。去和一个熟识的孩子打招呼,正巧他守着的鱼杆鸣叫起来,像麦笛般清脆和细巧。我不晓得怎么一回事,他说鱼儿上钩了。我好奇地看着他小小的人儿把长长的很有质感的鱼杆从架子上拎起,同时左手摇动线圈。那水面起先还平静着,但很快就被一根极细的线裂出了水纹,又很快随着一条鱼的出现荡开了涟漪。我以为那鱼会挣扎一番,人和鱼有一场较量。我听父亲说过怎样把鱼顺势引导过来,并不是那么容易,有很多技巧。可是,那鱼轻巧地就被小男孩拉到了近旁,负责照看这孩子的协会里的人伸出网兜很顺利地就把鱼舀上岸,解下了鱼嘴上的鱼钩。我有些失望,好像那鱼是配合着村里的活动似的,合作得太默契了,大约它也是知道并无生命之虞的。往年这样的活动,钓起来的鱼不是拿回家的,而是在活动结束时重新放回池塘。那鱼很大,厚厚的身板,尾巴血血红,嘴边有两根鱼须,是鲤鱼无疑了。它翻腾了两下,就被转移到一个黑色网袋,扎紧了口子浸入水中。
可是这回这条鱼想错了,或许是另外的,反正在下午一点活动结束时,我带走了一条。
钓鱼真的是男人的事。岸边,女孩子家都在唧唧呱呱地嘻笑吵闹,丫头去找了芦苇杆子和一根长藤,把它们绑在一起自制了鱼杆。陪同她们的大人被戏称为幼儿园园长,代替她们看守着五六根鱼杆。而男孩们,都是静默的。不管鱼杆有没有带了鸣笛的装置,他们凝神专注。临楷先要学的是穿鱼饵。鱼饵是罐头里的玉米,大大的颗粒,而那鱼钩更加大,需要三粒才能把它给遮盖起来。把鱼线甩出去和收拢来也需要练习几次。几个小时以后,我们回到池塘边接他们,临楷正端端正正地坐着,眼珠不错地盯着水面。他可以熟练地进行一系列动作,可是鱼儿就是不肯惠顾他。他有些落寞,因为同伴们或多或少有了收获,就连女孩子,也来得意地告诉我她们的战果。对临楷来说,这像一场考试,离铃声响起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,而试卷还是空白,多少就有了沮丧。
但是他不肯照我说的去走动走动,总是希望在某一时刻那浮标就往下坠了。我试着调整他的情绪,让他教我怎样把连线的鱼钩甩到水中央去。他把动作分解,我依葫芦画瓢。我以为我会有好运气,那鱼钩才落入水中没一会儿,就发现那鱼线似乎拉紧了些。我想钓鱼的乐趣就在这一瞬吧,那时我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,有些慌张地叫临楷赶紧把鱼杆提起来。但结果不过是一簇水草而已。
当我打电话回去,正好是父亲接的。我说我这儿有一条活鱼,不知道该先刮鳞还是先把肚子剪开来。他说先刮了鳞再把内脏掏出来。电话到了母亲手里,她说不要忘记把鱼鳃去掉,如果那鱼跳起来的话,用刀背在它头上敲两下。第二天,关于这个电话的内容就由母亲传到了哥哥和弟弟的耳朵里。弟弟不相信地问,难道她连鱼也不会修吗?母亲为我辩解,她几时修过鱼了?
在家乡话里,杀鱼叫修鱼,是不是因为跟其他动物相比,鱼是哑巴,在生死边缘不会声嘶力竭地喊叫,用了杀字显得小题大作的缘故。鱼是宿命的,所以可以在它清醒的时候把身上的鱼鳞一片一片刮除。德国人却讲究鱼道。在我要求带一条回家的时候,他们先问我会不会杀。虽然从小到大,无数条鱼为我的生长发育贡献了它们的身躯,但是,我并没有举起屠刀。我心里想的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,遂面不改色地说会啊。我知道他们的意思。按照他们的方法,那鱼和其他动物一样,在清醒的时候一刀捅进去是极其残忍的,要电晕了才能这么做。所以超市里不但没有活鱼卖,就是那些冷冻在冰柜里的鱼,也大都是没头没皮没骨没刺的鱼块。我哪里会同他们讲我们的做法,等鱼到了我家,不能说话的鱼就任我摆布了,它是不会泄露秘密的。他们又要求我回家拿水桶。从池塘到家不过两分钟的车程,他们也觉得让鱼离开了水是虐待它。我很难想象几十年前四处征战的德国人真的就这样立地成佛了。
他们建议,鱼拿回家后,要让它在更广阔的天地畅游,比如浴缸什么的,养过一天,肚子里的脏东西吐干净了,就可以处理了。我没那么做,太费事了,还要把浴缸弄得腥臭哄哄的。回到家,我把水桶里从池塘里装来的水倒了,换了干净的自来水。而临楷和丫头则忙不急迭地把面包揉碎了去喂它。丫头恳求我把这鱼多养几天。家里好不容易来了个活物,敢情她要把鱼当家庭宠物养了。这没什么好不同意的,那鱼乖得很,只占水桶这一小块地方。丫头领了赏似的笑嘻嘻地去看她亲爱的鱼了。
噩耗在两个小时以后由丫头颁布的。起初她带着疑惑的口气来跟我说那鱼大概是死了。她说,妈妈,它的嘴不一开一合了。我让她放心,不会这么快就死的。我说,外公以前钓的鱼要养好多天呢,鱼白白的肚皮翻到水面上来才是死了。她走了,不一会儿又来了,说,肯定死了,都看见肚皮了。
我烦躁起来,为了终于要去修理这么一条腥臭哄哄的东西。怎么就死了呢?我把原因归结到那些面包上,是面包里的油使它窒息了吧?母亲说要敲两下,这两下也是可以省了。
我把鱼从水桶里捞起来,放进水槽,拿出刀,准备从它的尾巴处开始刮鳞。可是刀一落下去,我才发现,这是一条没有鱼鳞的鲤鱼!难怪它看起来不是银光闪闪的,和它的红尾巴不能相映成辉。它身体的表面只是一层滑滑的粘液,像泥鳅。
我怪自己粗心,又庆幸少了很多麻烦。现在要做的只是把肚子剪开把内脏和鱼鳃拿出来就好了。
丫头声明她不吃这条鱼,后来她果真碰都不碰。
我原本是想让他们在德国也能像我小时候一样,吃到父亲从各处池塘里钓上来的鲜活鲜活的鱼。这本是一次多好的机会。我想让他们知道,我小时候也为了父亲的鱼饵去挖过蚯蚓,有一段时间,那些蚯蚓就养在一个罐子里。我还想让他们知道,我小的时候,有一只竹编的鱼篓,肚大口小,父亲骑着车子把它斜背在身上。
父亲钓上来的鱼都是有鱼鳞的,但是这条却没有。我跟哥哥说起,他说,有些鲤鱼是没有的。
我不知道真假,可是,听了他的话,却隐隐的有了些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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